2009年12月8日星期二

終結商界霸權 廢除功能組別


(刊於2009年12月8日明報)

要促成政改共識,關鍵從來不在於2012選舉安排,因為在人大決定的框架之下(即直選議員與功能組別議員比例不變),任何中途站方案的民主及進步成份,其實都極為有限。要推動政制向前走,關鍵在於我們能否透過建立某種形式的政改路線圖,讓各大陣營能夠走出對立、建立互信,為最終邁向2017普選特首、2020普選立法會鋪平道路。

其中,各方如何回應民主黨提出的3項原則,即再次確定人大承諾的雙普選日期、特首普選的提名門檻不高於現時水平、以及最終取消功能團體選舉,將決定政改路線圖能否實現,以至政改困局會否出現突破。民主黨的首兩項原則,其實爭議性不大(特首可在立法會以政府動議的方式重申普選時間表,而現時的政改方案已表明提名門檻將維持於八份之一),最大的障礙在於如何處理功能組別。

但是功能組別的存廢,牽涉的並非是簡單議席增減,而是我們能否改變多年來的「商界霸權」(business hegemony),為重建特區管治秩序走出重要一步。

北京與資本家的「不神聖同盟」

殖民地以來,商界精英作為港英政府的管治盟友,一直對政府政策享有極大發言權。但工商界能夠真正建立在香港管治的霸權地位,卻始於八十年代的中英談判。前新華社社長許家屯的回憶錄,記載了這樣的一個故事:

1983年,許家屯被調派到香港出任新華社社長、港澳工委書記,負責處理收回香港的工作。到任後三個月,許家屯返回北京向中央領導人進行匯報,指出香港社會人心不穩,商人逐步撤資、民眾移民成風。許家屯認為,要穩定局面,關鍵是要確保香港經濟繁榮,而首要工作是要把大資本家穩定下來,於是提出了「拖住英資;穩住華資;團結僑資、臺資;爭取外資;壯大中資」的工作方針。

穩定、爭取、拉攏資本家,自始成為北京對港政策的核心原則,不但主導了過渡時期至今的統戰工作,也成為中央設計回歸後香港政治體制的主要考慮:學者張炳良及黃志偉的研究便顯示,自過渡時期以來,北京一直透過各種渠道全方位統戰工商界,港區人大、港區政協、基本法草委、基本法諮委、港事顧問、預委會及籌委會等中方機構,商界都佔有近半席位;整個特區的政治體制,更加透過特首選委會、立法會的功能團體議席,為資本家預設制度化的權力平台。

北京全力拉攏資本家,不但出於保持香港繁榮穩定的考慮,也與政制民主化的爭議有關。89年六四事件,導致了民主派與中央決裂,香港的民主運動從此走上「民主抗共」的道路,大大加深了北京對民主化的疑慮。政治立場保守的資本家,遂一躍而為中央最可靠的政治盟友,兩者結成「不神聖同盟」(unholy alliance),合力維持對香港政局的控制權。

工商界騎劫 政府自主能力大降

有關國家能力(state capacity)的研究早已指出,在任何資本主義社會,政府要有效推動政策,固然必需取得商界的配合及支持;但假如任憑商界勢力坐大、以至反客為主支配政府決策過程,卻會損害政權自主性(state autonomy),令政府政策被特殊利益劫持、無法再有效平衡不同階層的訴求,最終只會造成管治不穩。

從這個角度看,香港資本家多年來乘著政治東風,建立了在特區管治的霸權地位,已經嚴重衝擊到特區政府的自主性,令行政主導體制明存實亡。回歸以來,在「商界霸權」的影響下,任何政策如果觸動資本家利益,總是難以出台,或者阻力重重(例如最低工資、公平競爭法等)。相比起殖民地時代,現時特區政府不但再難以有效駕馭資本家,商界利益更往往反過來騎劫了政府決策,形成「不平衡的政商關係」(lopsided state-business relations)。回歸後行政主導落空、階級矛盾日增、官商勾結指控不斷,正是「商界霸權」下必然衍生的政治後果。

中央應改變對港政策方針

過渡時期,香港政局不穩,北京著力拉攏資本家,以確保經濟及社會穩定,也許無可厚非。但時移勢易,回歸後香港政局及社會大致保持穩定,中央政府亦願意提出普選時間表、以較務實的手法處理港人的民主訴求,在這樣的形勢下,到底還有甚麼基礎去延續現時傾斜資本家的對港政策?如果商界在未來的政制繼續享有霸權、以至直達中央的地位,特首又如何能夠落實行政主導?特區政府施政備受工商界制肘,又怎會有能力調和階級矛盾、平衡社會利益?

現時各界對政改方案的討論,正逐步集中於功能組別的存廢。但其實我們更應該把議程進一步聚焦,透過團結民主派及公民社會力量,爭取終結商界的政治霸權。事實上,香港要建立直正的民主政制,中央政府始終有必要調整對港政策,改變一直以來的對工商界的過度傾斜,否則北京一直念茲在茲的行政主導、有效管治,也永遠只能是空中樓閣、鏡花水月;而香港資本主義體制的可持續性及穩定性,也會因為階級權力失衡、財富分配不公而受到衝擊。

爭取逐步減少功能組別、以至確保未來立法會普選合乎普及而平等的原則,將是建立政改路線圖、推進政制共識的關鍵,也是打破「商界霸權」、重構特區管治的開端。

延伸閱讀

《許家屯香港回憶錄》(香港: 香港聯合報有限公司, 1993)

Anthony B. L. Cheung and Wong Paul C. W. (2004), "
Who Advised the Hong Kong Government? The Politics of Absorption before and after 1997" (Asian Survey, Volume 44, Number 6, November / December 2004) page 874 – 894

So, Alvin Y. (2000),
Hong Kong's Problematic Democratic Transition: Power Dependency or Business Hegemony? (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, Volume 59, Number 2, May 2000) page 359 – 381


如何處理功能組別是政改的最大爭議





2009年12月1日星期二

為政改創造共識


(刊於2009年12月1日明報)

過去一星期,可能是今回政改討論的重要轉捩點。

政府公布政改方案後,公民黨及社民連即發動五區總辭,同時向取態較溫和的民主黨公開施壓,促請該黨參與總辭。正當泛民陣營陷入分裂之時,司徒華、李柱銘先後出手,叫停本來如箭在弦的總辭行動。五區總辭臨崖勒馬,不但讓民主派有時間重整策略,也避免了政改過早破局,為各方協商保留空間。

經過多年爭拗,各方政治勢力都應該明白,繼續無休止的對立,根本無法解決當前困局,最終只會再次推倒政改、造成通輸局面。為了香港的未來,各大陣營應該盡快展開直接對話,找出一套各方接受的政改方案。但泛民主派與建制陣營(北京、特區政府、親中派及工商派)立場南轅北轍,談判的空間還存在嗎?

避開政治立場 尋找共同利益

要以談判方式解決政治爭議,關鍵在於能否創造共識空間。1978年的《以埃大衛營協議》(Camp David Accord),就是一個經典例子。

自從1948年立國以來,以色列與埃及衝突不斷,經過長達三十年的戰爭,雙方領袖都希望結束爭鬥,遂於美國大衛營展開和談。談判過程中的最大爭議,是埃及要求全面取回以色列在1967年「六日戰爭」中佔領的西奈半島,而以色列則堅持保留半島的部分控制權。

雙方立場表面上勢成水火,但其實並非無法融和:以色列希望繼續控制西奈半島,目的是為了保障國家安全,以防止埃及能夠輕易調動軍隊,直接向以色列本土發動攻擊;而西奈半島自古已是埃及領土,埃及自然要求取回整個半島,以維護國家主權。在美國總統卡特的強力斡旋下,兩國最終達成協議,埃及將全面收回西奈半島,但同時會把半島大部分地方非軍事化。這個安排令雙方可以各取所需,埃及能夠確保國家領土完整,以色列則可以免除軍事威脅。

這種避開檯面上的政治立場、尋找共同利益的協商方法,在談判學上被稱為「關注式協商」(Principled Negotiation)。這套策略的重點,是要求談判雙方專注發掘對手立場背後的利益:因為假如大家都只是堅守立場,只會令談判變成「全贏全輸」的鬥爭,難以達成任何共識;相反,認真研究對手立場背後的利益及顧慮,則有助解開政治死結、創造共識空間。以埃兩國透過「非軍事化西奈半島」,成功化解雙方的政治及領土紛爭,正是「關注式協商」的最佳示範。

尋求一套滿足雙方的折衷方案

回到香港,現時泛民主派要求終極普選路線圖,特區政府則強調2012政改必須以人大決定為基礎、堅持只能處理中途站方案。如果雙方只是繼續企硬、並且不斷透過政治動員(例如五區總辭、遊行示威、媒體壓力)迫使對方讓步,只會重覆多年來的政治僵局,令推動政制向前走的機遇再次流走。

但如果我們撓過雙方的政治立場、認真研判兩大陣營的關注事項,就會發現泛民主派與政府/中央的利益,其實並非完全沒有調和的空間。對泛民陣營來說(至少是溫和民主派),要求政府交待終極普選安排,源於對中央會否真正落實普選時間表欠缺信心,在普選前景不明的情況下,自然不願貿然接受現時這個民主成份有限的2012中途站方案。泛民溫和派的憂慮及訴求,絕對是合情合理、值得正視。另一方面,中央政府願意提出普選時間表,大抵反映北京亦明白唯有落實普選,方能重建特區政府的管治能量,以及走出回歸以來的政治困局。但中央始終要顧及資本家、親中派等傳統盟友利益,加上對本地泛民力量仍然有所提防,自然不願過早揭開底牌、一次過交待終極普選安排。

明白到雙方立場背後的利益及顧慮,兩大陣營的溫和力量就應該攜手合作,以揉合一套雙方都能夠接受的折衷方案。中央即使不願意現在就決定終極普選安排,但如果北京能夠釋出誠意,以更明確的方法交待未來政制發展的大方向,則仍然有望消除溫和民主派的疑慮,拉近雙方的距離。其中一個可以考慮的方向,是由中央領導人直接出面發表講話,或授意特首曾蔭權在立法會提出政府動議,明確重申2017普選特首、2022年普選立法會的時間表,並且修改現時的政改方案,加入諸如「2012選舉委員會,將會過渡成為2017特首提名委員會」等條文。假如這種折衷方案能夠成事,將可以建立某種形式的政改路線圖,既可以釋除溫和民主派的疑慮,中央亦毋須提早拍板普選模式的所有細節。如此一來,將有望推動2012政改達成共識,並為最終落實雙普選鋪平道路。

中央應積極回應溫和民主派訴求

美國前總統卡特,一生參與無數政治談判,他曾經這樣說過:「除非談判能夠創造雙贏,否則任何協議都難以持久」(Unless both sides win, no agreement can be permanent.)。

政改會否再次拉倒,視乎兩大陣營能否拋棄「全贏全輸」的鬥爭思維,認真了解對方的利益及顧慮,以政治智慧創造一套能夠滿足雙方的折衷方案。否則,雙方繼續死守政治立場、互不相讓,政改失敗、各方全輸的局面將無法避免。

而要開啟協商的良性互動,握有最終決定權的中央政府,始終左右政改大局。五區總辭暫時告一段落,顯示泛民陣營的溫和力量仍能發揮關鍵作用,這是一個良好的勢頭。但假如北京仍然不願意主動出手化解矛盾、拒絕回應溫和民主派的訴求,那麼激進民主派將會振振有詞、捲土重來,一旦強硬路線全面抬頭,政改拉倒、政府跛腳、社會撕裂就必然出現,這豈是中央政府願見的結局?

五區總辭引發泛民主派的路線之爭



2009年11月19日星期四

政制向前走,需要沉默大多數


(刊於2009年11月19日明報)

政務司司長唐英年到立法會交待政制方案,為未來數月的政改之戰揭開序幕。

民主派及特區政府,相隔4年之後,再次就普選爭議埋身肉搏。有趣的是,兩大陣營的取態,與2005年政改方案公布時,有著不少的相同之處:民主派方面,一如以往迅速擺出強硬姿態,公民黨、社民連等已聲言不會接受「區議會方案」,同時發動連串抗議行動、搶佔道德高地;特區政府方面,亦一如4年前般放出風聲,指方案已經是政府的「底線」、「得來不易」,因為北京早已定下普選時間表,又取消了委任區議員的投票權,特區政府可以再讓步的空間極為有限云云。

泛民主派堅守道德立場,特區政府則緊跟中央路線、絕不輕易越出雷池半步。雙方立場南轅北轍、各不相讓,除非形勢出現突破發展,我們幾乎可以預期今次的政改討論,很快又會像2005年時一樣,逐漸演變成為民主派到底應該企硬否決政府方案,抑或妥協接受的爭論,然後各大媒體就群起在泛民陣營內「捉鬼」、尋找最有可能「叛變」的民主派議員。本來一場攸關香港政治前途的討論,只會再一次陷入兩大陣營各自表述、無法達成共識的死胡同。

為甚麼香港的政改討論,總是走不出這種對立困局?這種各持己見、拒絕協商的政治取態,是否真正反映著大多數香港人的聲音?

溫和訴求被激進聲音蓋過

一直以來,超過6成港人支持盡快實現雙普選,這個訴求在歷來的民意調查及立法會選舉中,可謂清晰明確、毋庸置疑。但6成民意支持普選的大方向,並不等於社會上就同樣有6成人支持民主派現在的政治路線及鬥爭策略:歷年來港大及中大的民調都多次顯示,民主派的「死硬支持者」,從來都不是社會主流,只佔整體巿民的二成多左右;反而自稱中間派及沒有特別政治立場的民眾,卻是社會大多數,人數超過六成。

正因為香港的政治地形(political landscape)如此獨特,才會出現各種看似互相矛盾、但其實相當一致的政治現象:因為大多數港人支持普選,所以他們會在民調及立法會選舉中,支持及聲援泛民的普選訴求,令要求盡快普選的聲音穩佔6成;同時,又由於佔大多數的中間選民並非死硬派、政治立場較為溫和理性,所以2005年泛民否決政改,會引發相當數量巿民的不滿;而當北京定下2017年普選時間表時,主流民意又會隨即收貨;而這些務實的大多數,更加在2007年的特首選舉民意戰中,全面支持曾蔭權連任,令民主派的候選人梁家傑大敗而回。

但問題是,溫和理性的中間選民雖然是大多數,在政改討論上卻是沉默的一群;相反,堅持原則、絕不妥協的少數死硬派,則勇於表達意見、敢於參與抗爭。

「沉默大多數」的溫和普選訴求,被「激進少數」的強硬聲音完全蓋過,大抵是多年以來,政改死結不易解開的重要原因:在激進派的道德力量監視之下,所有的溫和訴求都被打成轉呔投降,令泛民主派內部的理性力量無法抬頭,政治談判的空間被完全卡死(近日民主黨因為反對五區總辭、嘗試推動協商,而備受社民連支持者攻擊,就是明顯例子);香港的民主運動被激進派主導,亦令對普選早已滿腹疑慮的北京戒心更大,民主派與中央政府難以展開良性互動。

打開談判協商的政治空間

香港的政治現實是,大多數的中間選民希望盡快落實普選,卻不願意因為政制爭議,而挑起中港之間的矛盾、引發嚴重的政治對立;但另一方面,中央擁有政改的最終話事權,如何說服北京放下防衛心態,始終是突破政局的重要關鍵。政改的出路,就在於動員中間溫和力量,令沉默大多數的理性聲音能夠起來平衡激進勢力,如此才能夠讓泛民溫和派站穩陣腳、放膽落場參與談判及協商,同時亦有助促使北京以更寬鬆的態度處理政制問題,為最終達成共識創造政治空間。

1969年,美國深陷越戰泥沼,國內反戰運動風起雲湧,總統尼克遜為了抗衡國內要求即時撤兵的激進聲音,發表了著名的《沉默的大多數》演說,成功爭取主流美國民眾的認同,為美國有秩序撤出越南,換取寶貴的時間及空間:

「今天晚上,我向你 — 大多數沉默的美國人民作出呼籲,我需要你們的支持。在大選時,我向你們保證會以和平的方式結束這場戰爭。我已制訂計劃,以實踐我的承諾。我能得到越多美國人民的支持,這項保證就能越快實現。」(So tonight, to you, the great silent majority of my fellow Americans, I ask for your support. I pledged in my campaign for the Presidency to end the war in a way that we could win the peace. I have initiated a plan of action which will enable me to keep that pledge. The more support I can have from the American people, the sooner that pledge can be redeemed.)

這番話,不是同樣適用於今天的香港嗎?只要將沉默大多數的聲音帶進政改討論、只要各大陣營重新認識港人的理性民主訴求、只要溫和力量整合成為新的政治主流,我們才能夠真正開啟談判協商的大門,並為最終解開普選死結鋪平道路。

政府發表政改方案,為政改之戰揭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