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拉里的教訓

(刊於2008年3月15日明報)

千呼萬喚始出來，政府正式公布醫療改革諮詢文件。特首、政務司司長等一眾高層，罕有地齊齊為改革站台，聲言要一舉解決醫療融資這個老問題。

政府明確宣示改革決心，固然值得肯定。但如果政府眼高手低、誤判形勢，卻會隨時陰溝翻船，平白失去解決問題的好機會。

Hillarycare功敗垂成

美國號稱全球最發達國家，卻一直沒有建立全民醫療保障制度。1992年克林頓當選總統後，隨即委派她的妻子、第一夫人希拉里領導醫療改革。希拉里揚言會徹底革新保健制度，確保每一個美國人都可以獲得醫療保險。

第一夫人展示改革決心，剛開始時廣獲社會好評，但很快形勢就急轉直下。1993年底，希拉里向國會提交一份厚達一千三百頁、內容非常複雜的改革方案，提出強制所有僱主為僱員購買醫療保險，同時成立專責機關、負責監管計劃運作。可惜，這份被稱為「Hillarycare」的改革法案，甫推出就引來各界反彈。輿論普遍批評方案過於激進，保守派則反對由政府管理保險計劃，質疑建議只會製造臃腫的官僚架構、削弱民眾選擇權。

眼見改革陷於膠著，部分國會議員提出較溫和的法案，建議縮窄強制保險的覆蓋範圍、推遲實施日期、減免小商戶的供款等。但希拉里拒絕接受「半桶水」的改革方案，堅持改革必須一步到位、保險計劃要涵蓋所有美國人。

由於各方爭持不下，希拉里的改革最終被迫腰斬，事件亦成為希拉里政治生涯的最大挫折。

做好政治管理、推動漸進改革

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，有一句名言：「政治家的工作，就是要將國民的想法與他的願景，結合起來。」(The statesman’s duty is to bridge the gap between his nation’s experience and his vision.)

要推動政策革新，主事的官員具備堅定的決心與改革願景，固然是先決條件。但更關鍵的，卻是做好「政治管理」(political management)的工作，釐清複雜的政治利益、有策略地化解改革的阻力。

希拉里的改革之所功敗垂成，在於她夢想可以一舉建立全民醫療保障的萬世基業，於是無視社會的反對聲音，堅持改革一步到位。如果希拉里當時能夠準確掌握政治形勢，放棄「徹底大修」(comprehensive overhaul)整個保健制度的構想、而改為推行「漸進改革」(incremental reform)，結局將會改寫。

香港的醫療制度與美國截然不同，希拉里提出的改革方案，對我們的參考作用也許不大。但希拉里因為急於求成，而被各界聯手打殘的慘痛教訓，卻值得特區政府深刻反思。

雖然醫療融資問題拖延已久，政府高層亦有改革的雄心壯志，但平情而論，政府現時根本缺乏對醫療制度大動手術的政治條件：政府先天認受性不足，欠缺推行醫療改革這種艱鉅任務所需要的政治能量；巿民普遍感受不到問題的逼切性，又沒有可以觸發社會危機感的重大事件(focusing event)，要求民眾為遙遠的將來「未雨綢繆」，談何容易。

要尋求改革的突破口，特區政府應該戒急用忍，以「漸進思維」推動變革：例如，可否先透過稅務優惠鼓勵巿民自願購買醫療保險，一段時間後再過渡至強制保險？可否分階段落實「康保儲備」，先實行爭議較少的醫療保險，阻力較大的「強醫金」則較遲才推行？供款比率是否可以採用「逐步遞增」的方式，以減低僱主及僱員的抗拒？

只有務實地評估政治形勢，以漸進方式逐步掃除阻力，才有望完成醫療改革這個mission impossible。


克林頓在1993年的《國情咨文》，公布推動醫療保健改革。



克林頓發表1994年的《國情咨文》，堅持強制保險計劃必須要涵蓋所有美國人，聲言不會接受「半桶水」的改革法案。



反對保健改革的團體製作著名的《Harry and Louise》廣告，成功挑動民眾對改革的疑慮。

務實政治的威力

(刊於2008年3月12日明報)

2005年3月，是香港政治史上最戲劇性的一個月：董建華忽然腳痛、倉皇辭廟，曾蔭權接棒出任特首。

董落曾上三周年，香港的政治形勢可謂翻天覆地。接任特首後，曾蔭權一直維持強勁的民意支持，政府施政亦重上正軌，董建華時代的管治危機，已經一去不返。

經濟環境好轉，固然令民眾怨氣大減，但曾蔭權所實行的管治策略，才是政府能夠走出困局的最大關鍵。曾蔭權到底有何妙計？

曾蔭權的管治策略：爭取務實的大多數

希拉里的首席軍師Mark Penn，在他的著作《Microtrends》中指出：「在華盛頓，政客要生存，就要歸邊、投身黨派。但在環城公路以外，情況就不同了。一般民眾根本不會拘泥於僵化的黨派立場，他們傾向開放及務實地看待政治議題。」

Mark Penn指出，當今美國的一大趨勢，是兩黨政治沒落，沒有黨派傾向的獨立選民，已經成為政治主流(Swing is Still King)。克林頓在1996年成功連任，並非依靠傳統的民主黨支持者，而全憑成功爭取中間選民，便是一例。

把Mark Penn這套理論用在香港，實在貼切不過。香港的政治格局，一直被描繪成民主派與親中派的對立。香港的政客，不是民主派，就是來自親中陣營。但一般的香港民眾，是否也是「非民主、即親中」？

現實當然不是這樣簡單，親中派及民主派的「死硬支持者」，從來都不是社會主流，兩者合計只佔整體巿民的三成多；反而自稱中間派及沒有政治立場的民眾，卻是社會大多數，超過六成(圖一)。

對曾蔭權來說，他極力爭取的，從來不是那些「死硬民主派」或「死硬親中派」，而是代表社會主流、講求實際效益、抗拒黨派政治的務實大多數。

明乎此，我們就會理解，為何曾蔭權總是自許為「務實領導」、又常常把「務實政治」掛在口邊。曾特首一直鼓吹以務實態度推動施政，目的就是要突顯自己的超卓執行力、爭取那些追求安定務實的主流港人。

當然，這也要拜民主派及親中陣營的「合作」，分別佔上「反對派」及「保守派」位置，才可以令曾蔭權輕易將「做Show」、「僵化」等帽子扣在他們頭上，然後乘勢突出自己有能力超越黨派紛爭、解決實際問題。

曾蔭權首次提出「務實政治」，是在2006年8月發表的《香港家書》。一個月後，又在中大發表演說，大談「務實領導」。自此，「務實」一詞幾乎成了他的口頭禪。

根據統計(圖二)，過去的一年半以來，曾蔭權的公開發言中，曾經120次提及「務實」一詞，其中59次用來闡釋他的施政理念，佔總數百分之四十九。另外，曾特首在談及政制發展時，也常常提到「務實」一詞，這自然是為了突顯民主派只懂得「空談口號」的心戰策略。透過反覆論述「務實政治」，曾蔭權成功在公眾心目中，建立了一個實事求是的正面形象。

新中間政治抬頭

透過這套精心設計的政治巿場戰略(Political Marketing Strategy)，曾蔭權成功擴大主流民意對政府的支持，不但保持民望高企、令特區政府扭轉頹勢，更加逐步打破過去「親中VS民主」的政治格局，開拓全新的中間政治路線。

隨著普選爭議解決及中港融合，香港政治已進入重新洗牌的階段。在「務實政治」的洪流下，昔日劃分政治版圖的界線變得模糊，代之而起的，是講求務實理性的新中間政治。剛過去的區議會選舉及港區人大選舉，大批標榜專業、形象實幹的獨立人士崛起，正反映了這個潮流勢不可擋。

面對新形勢，不論民主派或是親中陣營，如果再不重新定位、拋棄舊有的對抗思維，只會進一步被邊緣化。

務實政治的時代已經來臨了，香港政治的精英們，你們準備好了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