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代政治

(刊於2008年5月1日明報)

美國民主黨初選，奧巴馬與希拉里鬥得難分難解，鹿死誰手還是未知之數。

事實上，整場初選已經演變成一場世代之爭：年長的「嬰兒潮世代」支持希拉里，較年輕的「X世代」及「千禧世代」則力挺奧巴馬。以剛結束的賓夕法尼亞州初選為例，票站調查顯示奧巴馬贏得18至29歲及30至44歲兩組年輕選民支持，而希拉里則得到45至59歲的中年人及60歲以上的老人力撐(由於賓州人口老化，所以希拉里最終能夠勝出)。

世代交替：政治變革的原動力

過去學術界探討政治變革時，甚少會提及世代交替(generation change)這個因素。但近年部分美國學者卻一反傳統，嘗試從世代交替的角度，去解讀美國政治。當中最重要的著作，是歷史學者Neil Howe及William Strauss在1991年出版的《Generations: The History of America's Future》。這本經典指出，每一代人在成長階段，都會經歷一些重大歷史事件，這些事件往往會塑造了整代人對政治的看法。當出現世代更替時，新生代的政治訴求便會引發政局出現「重新洗牌」。

根據這套理論，美國過去百年的政治變遷，可以看成是不同世代交替的結果(附表)。最明顯的例子，是嬰兒潮世代在年輕時經歷了反越戰運動洗禮，令整代人分裂成自由派及保守派，開啟了民主、共和兩黨40年的文化戰爭(culture war)。

美國：奧巴馬與千禧世代

今年美國總統選舉最矚目的地方，正是新一代美國人千禧世代的崛起。研究指出，千禧世代繼承了「大兵世代」的公共精神，他們團結樂觀、抗拒黨派鬥爭、包容多種族文化，政治取向與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嬰兒潮世代截然不同。千禧世代人數達8千萬，是現今美國最人多勢眾的世代。當中的一半大概4千萬人，將會在今年符合投票資格，這些新票源已成為兩黨極力爭取的對象。

奧巴馬出生於1961年，屬於X世代，但打從總統提名戰一開始，他便銳意爭取千禧世代這批新選民的支持：千禧世代對政黨惡鬥感到厭倦、渴望國家走向和解、邁向種族共融，奧巴馬遂大打「變革牌」，將選舉定調為「過去與未來之戰」(Past VS Future)，聲言要結束嬰兒潮世代的文化戰爭，呼籲全國團結、不要分裂，成功贏得千禧世代的認同；千禧世代視互聯網為生活一部分，奧巴馬亦大打網絡戰，借助Facebook在大學生之間建立網絡，又利用YouTube短片吸引年輕網民，成功與千禧世代打成一片(見筆者2月15日本版的文章《政治2.0》)。

千禧世代力挺奧巴馬，改寫了民主黨初選的選情，令原本穩操勝券的希拉里陷入出局邊緣。如果最終奧巴馬順利贏得提名甚至當選總統，便意味著美國政治版圖將會變天：嬰兒潮世代逐步淡出，奧巴馬與千禧世代的「跨黨派」、「超種族」理念將成為新的政治主流，推動美國政治走出文化戰爭的陰霾及種族歧視困局。

香港：世代之爭山雨欲來

相對美國，世代交替的研究在香港並不普及，呂大樂教授的著作《四代香港人》，可以說是開路先鋒。如果我們用「世代政治」的視角來看香港政治，也可以找到一些新啟示。

今天主導香港政壇的中年政客，大多出生於五十年代。這一代人當中，不少都經歷過七十年代學運「火紅年代」的洗禮。當年的「國粹派」與「社會派」之爭，在八十年代經過六四事件、彭定康政改風波的催化，遂演變成今天「親中派VS民主派」的格局。這一代政治人在政治爭議中成長，意識形態鬥爭是他們的印記。今天香港的兩極化政治，與美國嬰兒潮世代的文化戰爭，實在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但現時只得二、三十歲的新一代香港人，他們的政治取向卻與上一代有很大不同。當香港政治因為六四事件及彭定康政改而向「親中VS民主」兩極激化的時候，二、三十世代還是小孩子，到他們開始懂事，香港卻已經回歸中國了。所以新世代對中國的抗拒，沒有上一代人般來得強烈，他們反而不信任政黨，無法認同民主派與親中派那一套敵我分明的政治邏輯。二、三十世代成長於回歸時期，「港人治港」的政治承諾，種下了年輕一代的本土意識，而七一大遊行的洗禮，更加強化了他們對身份認同的追求、激發了他們參與政治的熱情。

香港的二、三十世代陸續投身政治，會否像美國的千禧世代一樣，引發政局「重新洗牌」？要回答這個問題，也許為時尚早，但從年輕一代發動的保衛天星、皇后運動，我們可以察覺到二、三十世代那一套全新的政治訴求(本土價值、人民參與)，正開始衝擊上一代人固有的政治論述(發展為先、諮詢政治)。

世代交替的號角已經響起，香港新生代所欠缺的，可能就是一個能夠一呼百應、帶領他們顛覆舊建制的「香港奧巴馬」！

延伸閱讀

作者：Neil Howe, William Strauss
書名：《Generations: The History of America's Future》

作者：Morley Winograd, Michael D. Hais
書名：《Millennial Makeover: MySpace, YouTube, and the Future of American Politics》

新世代力挺奧巴馬，改寫了美國的政治版圖



2008年3月奧巴馬在費城發表演說《A More Perfect Union》，呼籲美國人走出種族歧視困局，他的「超種族」理念深得千禧世代的認同



2008年3月奧巴馬到賓夕法尼亞州州立大學發表演說，大談「Past VS Future」，吸引超過2萬名年輕人參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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